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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幸福时光
发布时间:2019-01-31
 

作者:侯群华

小时候,我的身体很瓤。大约是1978年的冬夜,我突然发起了高烧。母亲说,孩子烧得不轻!得去药铺打一针。父亲说,深更半夜去哪儿打针?天明了再说。母亲没有回应,窸窸窣窣地穿衣。

从村西头到村东头赤脚医生家有一里多地。平日里怕狗的母亲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决然地背起我,在夹杂着高一声低一声犬吠的夜色中,径直向村东头走去。月光穿过路两边槐树上的光秃秃的枝桠,影影绰绰地照着我们母子前行。

终于到了医生家。听着镊子敲击小针剂瓶的清脆声音,我盯着那个空药盒一直看。母亲读懂了我的眼神,脸上露出些许乞求的笑容,对大夫说,这个药盒给俺吧,孩子喜欢。这个“文具盒”归我了,像个宝贝似的被珍藏了好些日子。

烧没止住,又开始腹泻,我被转到淮阳县人民医院。好像急需一种消炎的庆大霉素针剂,医院紧缺,让去公社卫生院问问,还需大队开介绍信。母亲二话没说,就去汽车站,搭一天一趟路过村子里的大票车(老式公交车)。但直到第二天下午,母亲才回到医院,头发都湿透了。她从怀里掏出几支针剂。医生问咋这么晚?母亲说,没有赶上那趟车,走路来医院的。那可是三四十里路啊!

走远路又算什么?儿时,母亲每天清晨做饭时都会在地锅火门上为我烤棉裤棉袄,然后抱着烤热的棉衣小跑来到床前:华子,快快起来,热腾腾的。伴着衣服散发出的淡淡的烟熏味儿,似乎对冬天有了一份眷恋。

那时,冬天做饭烧柴紧张,母亲总是到离家十来里地的农场果园里拾修剪下的苹果枝蔓,接济家里烧火做饭用。每次与姐姐们结伴去接母亲,看到她总是很欣慰的样子,不停地说着哪家的苹果枝又粗又多……身后一小架子车柴火所带来的满足感淹没了母亲一脸的倦容。

1988年,我像过独木桥似的考上了乡里唯一的中学。寄宿制,自带床铺。我带的床其实是一个床架,没有床板的那种,由四条床腿、一个床框、三根橧子组成,铺上用高粱秆织成的薄席,冬天从下边透凉气,被窝总是暖不热。读初二那年,母亲竟然让我睡上了“豪华”的板床。那一年,县级公路要从我们村子中间穿过,路两边的大杨树因扩路都被溜根锯掉了。母亲在深秋穿着单衣刨树根,身上还直冒汗。大男劳力对刨树根这样的重体力活都发怵,身体单薄的母亲却一点也不怯,使出蚂蚁搬家的韧劲,一个大树根被她用一天时间刨出土,弄回家锯成板,为我做了很体面的板子床。

1992年底我应征入伍了。母亲为鼓励我考军校,把为过年准备的一头肥猪卖了,让三姐把钱都邮寄给了我,让我买复习资料、买营养品。我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如愿以偿地考入了军校。母亲高兴得逢人便夸:俺儿考上军校了,俺儿当上军官了!

进入新世纪,军营内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宿舍里有了暖气、热水器、空调;农村,村村户户通了水泥路。生活条件大大改善,家里也有了小汽车。

母亲渐渐变老,为了方便照顾,我让她“随军”到了军营。老家有啥事了,母亲总喜欢让我拉着她回去。她喜欢在车里听着豫剧,一边眯着眼,一边用给她镶的满嘴烤瓷牙嚼着她认为养胃的花生米。我在前面开着车,后面时不时传来母亲“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偶尔从观后镜里瞄一眼惬意的母亲,真想这样一直地开下去,无限延长着我们母子二人美好愉悦的时光!

到家见了我的几个姨,母亲不无自豪地述说着:跟着俺小儿就是享福,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回家有小轿车,跑在高速上,一场戏还没听完就到家了,搁从前想都不敢想啊!

有一回,我问母亲,想不想到北京去看看?她露出一丝不舍而又渴望的羞容,那么远,还花钱,不去吧。我偷偷地买了票,把母亲带到火车站她才知道要去北京。一辈子没坐过火车的母亲一路上高兴地合不拢嘴,一会儿趴窗口看看一闪而过的风景,一会儿与邻座的旅客拉拉话。回到老家,母亲见人便说她去过北京啦……

母亲俭朴惯了,惜水如命。过去一家人洗脸用一个脸盆,把脸盆在墙根上半立起来,加点冷水兑点烧开的热水,长辈先洗,孩子们后洗。所以现在家里即便有了热水器,母亲还是习惯接一两碗水洗脸;沐浴时爱用一个大大的铝盆边接水边洗。母亲有一次喊我给她搓搓背,母亲大手术后,身体日渐消瘦,看着她后背瘦得突起的一排脊梁骨,我忍不住落下泪来。母亲全然不知,仍不停地念叨着:以前,过年时还不舍得到城里洗回澡哩,你看现在的人有多能吧,在家里想啥时候洗澡就啥时候洗,一拧开关就出热水……

我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总是用家里的铜勺子,磕上一个鸡蛋,兑点水,用筷子搅匀,小麦秸火苗舔燎着勺底儿,稍许,蛋羹飘出久违的香味儿,虽然放的大粗盐粒儿有时没化开,齁咸齁咸的,但回想起来仍然那么有滋有味,甚至有了下次还要再生病的期盼。那时,家里养了几只母鸡,每攒够一葫芦头的鸡蛋,母亲都要拿到集市上换些钱,好买些生活必需品,所以,我们都只是过生日或生病时才能吃到鸡蛋。后来,母亲与我一起生活时,像是要弥补曾经的亏欠,坚持每天早上都为我煎一盘香喷喷的鸡蛋,火候正好,不薄不厚,金黄中泛起一层微微的锅贴酱色。

在我眼里,这就是幸福的颜色。这40年,我们母子相伴走过,曾经的苦涩已经远去,如今拥有的都是美好时光。

母亲的幸福时光

本文刊登于2018年11月8日河南日报25版,是中原风版“我与改革开放40年”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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