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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四友:分析方法杂谈
发布时间:2019-05-13
 

作者按:这不是一个学术论文,同时也没有多少东西是我自己的,而是把我从老师们那里学到的,以及在看书过程中从其他作者那里学来的东西凑到一起,以供那些想了解分析方法,但又没有便利的方法的朋友或同学所提供一点方便,希望节省点他们的时间。



英美有关道德哲学、政治哲学与法哲学的著作,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采用了分析方法。从我的个人经验出发,我认为不懂分析方法(不一定要有意识地知道)的话,我们就很难真正地理解这些书,很多时候都不得其门而入。我自己就是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从大二就接触罗尔斯,一直觉得他的观点很荒谬。幸得我还持有一个观点,那就是那么多学术名家都在研究他,那么他肯定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傻,既然他不傻,那么傻的就只能是我。所以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他,但是直到硕士读完,依然是不得其门而入,只是对他的理论有更多的感性认识,结论记得也更多了。一直到博士读了一年之后,接触英美的分析方法之后,才开始理解他的整个论证框架,这才找到点感觉,然后慢慢地理解为什么罗尔斯的东西会受到如此多的批判与捍卫,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当然,很多人不会有我这么愚钝,不会要这么久。但无论如何,就这类书而言,我们就必须重视细节,重视书中具体的论证,而不是只拿其结论说事。只有当我们弄懂了书的论证结构与论证逻辑之后,我们才可能知道这些书的真正价值所在。个人认为(可能有点武断),如果你不把握这种分析方法在论证上的特点,你就很难知道这些著作的精髓所在。

 

分析方法

 

尽管分析方法如此重要(至少对于那种用此种手法写成的书而言是如此),但是国内有两种典型的态度,要么是对其不屑一顾,根本不重视它。要么是视之为畏途,觉得其太难,甚至觉得其高深莫测。后种态度的一个原因就是把分析方法与二十世纪发展壮大的英美分析哲学混为一谈,且很多人又觉得后者是一个很难搞的东西。当然,分析哲学毫无疑问会使用分析方法,并且很多人都是个中高手。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很大的误解。奥斯丁的《法理学的范围》一书就是典型地用分析方法写的,那时候分析哲学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流派。因为分析方法在某种意义是西方哲学传统里一直所使用的方法,不懂分析哲学(本人就不懂,尽管有兴趣)照样使用分析方法。

 

对于西方读者,特别是英美的读者而言,分析方法是司空见惯的。也许可以说,在英美那边,他们根本不需要强调这一点,但是他们的写作一般都会满足分析方法的要求(所以极少看到有人强调分析方法,柯恩是个例外,因为他恰恰开始接受的是马克思主义的教育,直到英国之后才开始真正接触英美的那种分析方法,所以他印象尤其深刻)。但对于许多中国读者而言,这种方法还是比较陌生的。不仅如此,我国的传统似乎更喜欢一种朦胧之美,流行更多的是一种难得糊涂之精神,且强调所谓的水至清则无鱼。在这种意义上讲,我们的传统精神是与分析方法相对立的。我认为程炼老师在《思想与论证》一书中的前言里对分析风格有很精辟的概括,这就是他特喜欢的苏二条。粗糙点说就是这样的,第一条,把话说清楚,不能含糊不清,不能模棱两可。塞尔的这句话就表明了对此观点的强调,如果你说不清楚,那么就是你没有搞清楚。第二条就是话与话之间要有逻辑关联,要经得起推敲,不要有跳跃。在某种意义上说,分析方法就是要满足形式逻辑,就是如此简单。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做到那两个标准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是需要慢慢训练的。如何做到这一点,我认为G.A.柯亨的一个说明非常有用,我个人觉得非常到位,对我帮助也极大。他说(大意):“在写论文时,当你写下每一句话,你就停下来想想,第一,它有助于澄清或说明你的论点吗?第二,它对于论证你的论点有帮助和贡献吗?如果都没有,那么删掉它。如果至少有一样,那么接着往下写。当你不断努力地这样做时,你就慢慢变成分析性的了。”当然,不可能每个人在写作时都会这样做,但是至少回头检查时可以去看看你的每句话是否能够做到这点(降低要求就是,你每段话具有这个作用吗?)。因此,在分析方法之下,一篇好的论文,至少有这样的两个必要成分,第一是论点,第二是论证。国内慈继伟老师的《正义的两面》与程炼老师的《思想与论证》中的写作,我个人认为是可以作为我们学习的典范的。而如果你既没有论点(No thesis),也没有论证(No argument),那么这篇论文就什么都不是(Nothing),我称之为3N文章。

 

找资料

 

上面我们谈了分析方法是什么,但是我们还得有可分析的东西,也就是我们还得有资料。这有两个过程,首先,我们得知道什么样的资料是好的,是我们应该看的。我们首先要找的是一些基础知识方面的资料。这方面,随着你喜欢的主题的不同,会有比较大的变化,比如说学数学,你就不需要知道物理学方面的基础知识,但是你学物理学,数学方面的知识是应该具备的。拿哲学来说,也会有很多的不同,但一般而言,基本的哲学史知识肯定是有必要了解的。可以这样来说,哲学史知识在一定程度上类似于一个地图,你通过它,你知道自己所看到的东西身在何处,旁边有哪些是比较相近的,跟那些是直系亲属,跟那些是远亲等等。就基础知识来说,一般还是比较好找的,并且了解的人相对也较多。

 

还有一类资料就是针对特定问题的,特别是那些想深入了解甚至说是对该领域进行研究的人。对于新手来说,如果你还不具有分辨文章好坏的能力,那么会有一些麻烦。因为文献可能多于牛毛,成千上万篇文章,你会完全淹没的。这个时候,你先看(非国内大陆)权威杂志上的论文,或者是权威出版社的书。出现和引用很多次的文献,一般来说可能是比较权威和经典的论文或书。如果你感兴趣的对象不是中国哲学或中国思想史之类的东西,并且在你没有分辨能力的时候,建议你尽量少看中文原著。这里不是说中文著作中没有好东西,当然有。但是相对而言,空洞无物的三N文章与书比较多。不仅如此,国内的出版社与杂志都不能保证出的书和登出的文章是言之有物的,都是良莠不齐。而国外的,比如说OxfordCambridge等出版社,里面的书一般来说都是不错的。而杂志,比如说philosophy and public affairsmind等上面的文章,至少就我的经验来看,还没见到过3N文章。在我看来,比如你想了解平等的话,你先去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找到有关平等的词条,特别重要的是这些词条都有最重要的文献的引证,再把它们找出来发。如果你把这些词条后面的文章与书看完了,并且理解了,那么你自然知道该如何去进一步找资料了。

 

找资料一般三个渠道,图书馆、网络与师友等。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图书馆是那么显眼,但里面的好书却可能是经年无人过问。我自己在武大三年读硕士,直到第二年快结束了,才知道还有个人文馆,并且里面有很多英文经典名著,差点身在宝山空手而归了。当然,很多同学开始不能直接读原文,读译文是个过渡阶段,尽快到原文是必须的,如果要做该方面的研究的话。不过,如果不是你要研究的领域,那么读译文(毕竟是母语,快得多,可以节省时间)了解还是不错的途径,只是你必须知道该译本至少要可信,不要说达与雅了(这样的译本在中国少之又少),中国的译文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实在惨不忍睹,并且还是什么所谓名家、博导所译。网络也是个好东西,国外有很多网站上有免费的文章,特别还有些总结了一些东西出来免费共享,实现知识是全人类的这宣言。刚才提到的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哲学在线、人文小屋、新浪资料共享等,更重要的是,有不少学校都买了国外的一些杂志网,比如jstor,blackwell等,里面有很多经典的文章可查阅与下载(希望同学们发动师友情,广为套取)。当然,如果你是对学术感兴趣者,希望你也去认识一批有志于此的人,然后实现资料的共享,这是很有效率的一种方法。

 

厚道地读

 

上面我们已经谈了分析方法,也谈了如何找资料,现在就是如何把分析用法用于解读资料了。这里我们只谈如何去读经典的东西,比如像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原理》等书。我比较认可Korsgarrd所介绍的罗尔斯的态度。罗尔斯认为,我们读经典不是为了批评它们,而是为了从中学习。他敦促我们要厚道地解释这些经典,使得里面说的东西尽可能地合理和有趣。

 

我们上面已经说过了,分析方法强调两点,一是论点,二是论证。因此我们读书时,找出其真正论点,找出其论证是关键。读一本书,尤其是一本经典之作,我们应该有一个把书从厚读薄,又从薄读厚的过程。实际上,由于分析方法的独特性,每本经典著作重要的绝对不仅仅是其所得出的结论,而是其整个论证群。打个比方,一本书是一幅地图,那么我们要搞清楚的是,作者为什么要画这幅图,即他有什么目的,要解决什么问题等。第二个这幅图的大体结构是什么样的,东西南北四方各有点什么,其里面的主线条是什么东西等。对于书来讲,也就是找出其总论点,以及总论点里面的各种分论点,并且搞清楚这些论点之间的关系,它们是如何形成一个整体框架的。这相当于把一本书从厚读薄。第三则是要搞清楚这幅图的在各个地点的具体事物,以各个地点是如何相通的。这也就是说我们要搞清楚各种分论点是如何进行的,它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要把书从薄读厚。

 

不仅如此,在这种读书的过程中,你要保持一种厚道原则。比如说,如果你发现一个论点讲不通的时候,你首先要怀疑的是你究竟是否理解透了。这就像是放在水里的棍子,看起来它弯了,尽管拿出来它又是直的,会让你困惑不已,但是光学理论能够把这种现象给解释清楚。在读名著的时候,当我们发现不通时,就是要去找到那个类似于光学理论的那些论证(可能在书的其他地方,或者体现在整个书的背景中),来把我们看到的表面上的不通给解释清楚。

 

当我们确实理清了原著的论点与论证,把握了书的整体论证框架之后,如果确实发现有某个论证出了错误,我们可以分成两种情况来处理。一种情况是如果该论证本身对于总论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那么这个错误是可以完全忽略的。即使作者认为这个论证是对于整个论证是相关的,我们也不应该穷追猛打。我们的目的在于学习,而不是为了挑刺。第二情况是,尽管该论证是错误的且对于论点来说是相关的,但却是可以纠正的。那么厚道就表现在我们替作者来修改这个论证,以使得与整个论证与论点相吻合。

 

但是有时候,论点可能与整个论证有比较大的脱节,这个时候就有两种方式来进行修正。第一种是坚持原作者的论点来修改某些论证,这种比较常见,对很多名家的解读多采取这种方式;另一种是保持原作者的整体论证来修改论点,比较极端的例子则是cummiskey先生,在Kantian Consequentialism一书中就表示,尽管康德自认为是个义务论者,但是他认为康德的论证结构表示他是一位后果论者。当然,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但是在做厚道解读时,我们还是多少会有点改变。

 

直率地批

 

尽管笔者同意罗尔斯的观点,我们读经典不是为了批判而是为了学习,但是批判却是从事学术的一个必要成分。并且由于人性本身的特性与局限性,没有批判,那么就很难有真正的学术进展。笔者也认为,制约中国学术发展的一个重大原因就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批判。笔者认为,至少存在几方面的原因。一方面,受批判在我们这里具有很不好的象征价值,一旦受批判,很多人就感觉很受伤,马上会跳起来。这里有一个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喜欢从动机上、从人格中去批判。我们具有的批判总是首先去怀疑别人的动机,比如说有些人一旦受批,那么就说对方有什么阴谋,借什么来整他之类的话。但是除非我们是在论证有关某个人的品性或动机,否则这些东西都是与其作品是否成立不具相关性的,不能用来用来作为论证的证据的。第二方面,确实是有一些文章是所谓的3N文章,所以根本没法批。一批起来那就是全盘的否定,当然作者就受不了,由此会影响到他们的饭碗,人家(可能是领导)可能会跟你拼命,所以这种批判肯定也是没几个人敢做,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们的批判更容易与那种人身攻击式的批判难以区分开,所以无法为批判建立起正面的象征价值,由此没有真正的学术批判,也无法实现其应有的工具价值。

 

为了批判具有良好的效果,批判最好是立基于厚道解读。如果批判者能够把把要批的论证表达得比原作者还要好,在此基础上再展开批判,这样就不会出现你理解错了这一类的反驳。尽管批判是由分歧引起的,但是批判中最核心的则是找到与被批判者的共同点。论证的一般是这样的:大前提,小前提,然后是结论。在内部批判中,大前提就是非常明显的共同点。内部批判里面比较简单的一种就是被批判者犯有逻辑推理错误,这相对而言是比较容易批判的。换言之,大前提p和小前提(很多时候都是某种事实判断)f都是可以认同的,犯错者错用了逻辑推理得出结论e,但实际上的结论应该是c。这种批判一旦搞清楚了,那么是容易达成共识的。因此这里的实际困难不在于找出共同点,然后在于找出对方真正的大小前提,一旦找出来,那么批判就算完成了(但这个过程可能也是非常复杂的,需要非常细心地去找)。

 

内部批判里比较复杂一点的是尽管受批判者的推理没错误,但他对小前提的认定是错误的。比如说,本来有二种情况(f1,f2)是适用的,但是他只想到了一种,由此出现了以偏概全的错误。抽象地说就是pf1可以推出c1。但是且pf2推出的不c1,而是c2。但是由于事实的忽视,所以最终被批判者认为结论就应该是c1,这里只要分析出小前提上所出的错误就行了。

 

更难的是如何进行外部批判,即与被批判者具有不同的大前提。这种批判可能做起来可能是相当容易的。当我不赞同你的结论时,直接就说你的前提就有问题,自然而然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因为否定了你的大前提,即使我们有着共同的小前提(往往是事实认定),那么我们自然会得出不同的结论。如果直接了当就是这样做,效果不会很好,你也很难说服对方接受你的结论。如果对方跟你一样,也是同样来做的话,你们就无法形成真正的交流与对话,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自说自话,这种批判不会取得什么成效。

 

但是这不是说不能进行外部批判,不能否认大前提,这是可以做的。但是得有一定的策略。第一种策略就是这种大前提并不是被批判者真正想要持有的。比如你可以说,大前提p与小前提f确实可以得出c。这个结论c是批判者所不能同意的。这里你可以找到p与另一个小前提f3(这是被批判者也接受的)经过合理的逻辑推理,可以得出结论c3,而这个结论c3是被批判者肯定不愿意接受的(并且他也承认)。那么这个时候他只能改变他的大前提,如果他新接受的大前提pn与小前提f得出的结论是c0,而c0恰恰是你想要的话,那么批判就完成且取得了预想的效果。第二种策略就是找到被批判者的其他前提pa,并且这在他的理论体系(或态度)中是更为根本的前提(这个得要他承认),并且它与要批判的那个大前提是相冲突的(或者会得出相冲突的结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就认为被批判者会同意否定被批判的那个大前提,于是目的也达到了。

 

这里实际上是向上与向下的两种策略。当我们要否认一个大前提时,我们要么是往下走,找到更具体的一个结论,这个结论是该人也无法接受的,但是这个结论又是接受该前提所无法否认的,由此只能否认大前提。要么我们是往上走,两种大前提无法共容时,我们必须找出这两个大前提共有的更抽象的前提。这个前提要是更根本的前提,且是两个人都无法否认的。并且这个更根本的前提与其中之一的大前提相冲突的(或者其与其他的小前提一起得出的某个具体结论是某个大前提必须否认的)。这样,我们也找到了否认大前提的办法。

 

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所谓的外部批判最终还是找到共同点而变成了内部批判,只是方法要更曲折。但是外部批判要想有说服力,就必须找到这种共同点,并且以这个共同点作为一个新的前提出发,足以推翻其中一方的结论,否则这个共同点就不够,或者是不大相关,也就无法达到批判与说服的目的,必须重新寻找新的共同点。这也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死活都找不到共同点时,那么所谓的理性说服就此止步了。

 

所以在最终的意义上,表面上的外部批判与内部批判之争并不重要。实际上,我们经常看到的论证会是这个样子:p 和f得到c.但实际上的情况是,pf是得不到c。这里经常会存在着跳跃,它实际上可能需要有p1,p2等的补充才能终得到c.但是p1p2又不是那么一目了然的,至少又是需要提供论证的,甚至是被批判者完全忽略了的。而这就是我们批判的切入口。

 

我们要注意运用分析方法论证时,我们目的往往并不是去试图改变人们的根本信念,在更大的程度上说,我们是想澄清人们的根本信念。无论怎么说,我们的理论要能够解释人们具有的各种直觉以及解释各种常识,这样才有说服力。但是,我们的直觉与常识可能有时候是相互冲突的(这样的情况是很多见的,经过仔细分析,很多人都会承认开始的观点并不是他的真正观点),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搞清楚哪些直觉是我们最根本的、最确信的,这就是我们需要运用分析方法通过概念的区分与概括来实现的。

 

前面我们说的都是一些形式上的判断方法,也就是说,你的批判要成功的话,你必须做到哪些事情。但是你如何做到那些事情,则没有谈到。这里最重要的一个方面,是要有很好的概括能力与区分能力,而这两种能力的体现则就是通过我们的概念来实现的。如果我们的批判要有新意的话,我们往往是看到了被批判者所没有看到的东西,比如在他那里是不同的东西,在我们这里却能够找到相关的判断标准,把它们归为一类或者几类,这就是我们的概括能力。在他们认为是同类的东西,我们却能找出与论证是相关的区分,这就是我们的区分能力。尽管概括与区分在概念上表现得不同,但它们是往往相通的,只是表现的侧重点不一样而已。区分的时候可能在做概括,做概括的时候也可能在做区分。在非常有创造性的论文或说中,我们会看到相当多或相当根本的概括与区分,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别于传统的理解与解释。实际上,无论是我们在理解还是批判中,当我们在读一本书的时候,对于这样的概括与区分,我们是特别需要在意的。它们在论证过程中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这种概括与区分在英美的著作比比皆是。这里随便说两个。罗尔斯在《正义论》一书就出现了正义的概念(concept)与正义的观念之区分,他也区分了三种程序正义,很多时候,适用于一种程序正义的结论未必适用于另一种,如果我们没加区分就会容易犯下错误。经典的书中所做的区分与概括就成为我们后面所要使用的语言,也就是说,它为我们设定了概念框架与体系。

 

很多论文就在区分与概括上容易出问题,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概念混淆。这里说一个例子,道德哲学中有一个比较普遍的假定:应该蕴含能够(ought implies can)。有的人由此就认为能够推出不能够蕴含着不应该,原因在于这是前者的逆否命题。表面看来,确实是如此,但这里实际上就出现了概念的混淆。这里的应该实际上包含了应该做与应该不做。而能够也包括了能够做与能够不做。但是应该不做与不应该做的意思是接近的,甚至是没有什么差别的。然而,能够不做与不能够做则意思是非常不一样的。之所以出现这种差别,原因于在包含应该做与应该不做的这个应该相对应的范畴是非应该,所以这里的逆否命题不是不能够蕴含着不应该,而是不能够蕴含着非应该。

 

千万要记住,这里没有说概括与区分是按照某种模式得出来的。分析方法强调的是这两点,第一,你用分析方法表达是一个很好的说服人的方法;第二,你实现此道的手段是找出新的概括或新的区分(当然能够直接拣出逻辑矛盾就不用说了)。至于你是如何得出新的概括与新的区分,则每个人估计都有他的独特之道。但是你在读书的过程中,你要有意地去培养这种能力。这肯定是个长期的过程,还有你自己的领悟力等,有时候也还有运气等,否则只要知道分析方法就能变成学术大家,岂不荒唐。

 

谨慎地写

 

前面我们谈了如何读书与批判,现在我们说一下分析方法写作的一般方式。在前面我们已经说到了那种3N文章,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避免这一点。当然,这里有一点值得特别强调的是,我们不要一开始就自创体系(这里所说的一切都是针对普通人的,不是针对天才的)。有很多学生,特别是读了点书,还有点想法的同学,可能比较喜欢干这种事情,所以在天涯上经常看到有人创出空前绝后的哲学或科学体系等。个人认为,一般都可以归结为这点:无知者无畏。

 

这里的写作预设了我们是依据前人的传统,即大师所创立的体系,即不是在创造库恩意义上的范式来写作的,所以一般是就某个体系里的某一部分进行的,且接受该体系的整体框架。这里我们依然是有论点、论证构成。但是新不一定要有新的论点。对于老的论点,你有新的论证,这是前人没有做出的,那么这也是可以的。或者说,对于一个论点,前人的理解上有分歧,并且可能是错误的,你能够提出论证,表明如何理解是更好的,那么这也是一种写法。还有一种写法,即你有新的论点,但是这种论点是前人事实上支持的,但是他们的论证中有些混淆,只要澄清这些混淆,那么他们的论证或者他们所支持的假设就会支持你的论证,这也是可以的。总而言之,一篇论文里面应该有点新的东西,而不是重复前人的东西。所以真正的学术论文,不怕你错,错也会错的价值,至少后人不再重复你的错误(如果这是很易犯的错误的话),更怕的重复与抄袭。

 

但是你的论证是否是新的,以及你的论点是否是新的,在某种意义上并不是以你知道与否为前提。所以,写论文,一个极重要的关键是资料的收集是否全面,你是否把最新的资料收集到手了。听过有些人说,辛苦地想出了点东西,结果后来发现,这些东西早就有人做过了,并且做得非常全面,论证的非常充分,所以那些辛苦除了锻炼了思维外,没其他好处。更有甚者,有时候你想出的是错误的,并且人家已经论证清楚是错误的,你却还在兴高彩烈火,就很没劲了。因此,做一篇真正好的学术论文,资料的收集与掌握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对于刚读学术书的同学来说,开始可能是比较迷茫的。比如说罗尔斯的《正义论》可能根本很难搞清楚它的内在结构,并且也很难进行真正有意义的批判,即使里面的论证过程与预设会存在一定的问题。这个时候,我们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看有些人对它的解读,通常意义上的二手文献,一般里面会有比较简单的线索的勾勒。这个时候,注意把自己的理解与二手文献的相对照,看看自己的错误与失误在那些地方,为什么人家想到的你没有能够想到。第二个办法是看别人研究批判它的文章。那个里面要么是从预设开始,要么是从论证过程开始,比如说里面的事实认定方面。一般书与论文的写作不会说,我的大前提什么是什么,小前提是什么,结论是什么。由此重要的是看人家是如何来归纳总结出罗尔斯的论点与论证结构的,然后他们又是从那里找到论证的缺口的。再有一点值得提醒的是,如果你单看罗尔斯的正义论,可能视角会比较单一,但是同样的其他人的正义理论也应该是你重视的。比如说诺齐克的,德沃金他们对于分配正义理论的看法。有比较,这样他们的共同点与差别可能会更明显一点。

 

对于有问题可写的同学来说,这里有一个不那么普适的建议。假如你是一个平等论者(通俗意义上说的,先保持它的含糊性),那么你可以甚至需要故意去看自由主义理论的书,尤其是自由至上论者的书。看看它们的预设与论证与你的直觉在哪些方面是相违背的。这个时候,你要做的不是直接忽略,更加不能说那些作者道德低下或者什么的来加以做结。你要做的是搞清楚它们的内在脉络,搞清楚它们的真正预设与论证过程,然后看看跟你的有什么不同,尽力在这里面去找到缺口。如果你觉得他们的预设没问题,论证没问题,那么你就只有经历痛苦的转变,你要变成一个自由主义者了。对于自由主义者也是同样的,如果你找不到好的论证手段来说他们错了,很有可能是你自己的观点有问题。柯恩在这方面就是一个典型,他因为看到了诺齐克的“张伯伦例子”而无以反驳,痛苦很久。不断地去找寻其中的漏洞,为了搞清楚自己的立场究竟是否靠得住,他为此转变了研究方向,在相关方面做了接近二十年的研究,直到完成了一本书来反驳这个例子背后所展现出来的精神。

 

当然,就分析方法而言,读、批和写并没有那么径渭分明,实际上三个过程往往是同时进行的,你读的时候可能就在批,且你的批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写。这里要强调一点,你的读与批最好也通过写的形式确定下来,在大脑中认为学到了东西,跟你用清晰明了的语言表达出来,完全是两码事情。个人觉得,如果你不断地把你的思想以及读书所得按照苏二条写出来,你肯定会对分析方法,包括对各种分析技巧有越来越深入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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